Joanna Wang 是 Sucker Punch 工作室的藝術總監，在遊戲界的資歷超過 20 年，曾參與《怪盜史庫柏 2》、《怪盜史庫柏 3》、《惡名昭彰》系列，以及《對馬戰鬼》等作品的開發。在這次 2026 年的 GDC 大會上，她以「When East Meets Western: Art Direction of 'Ghost of Yōtei’」為主題，向聽眾分享了 Sucker Punch 的新作《羊蹄山戰鬼》（Ghost of Yōtei）背後的美術方向與開發秘辛 。
跨越東西方的美學
《羊蹄山戰鬼》是一款以 1600 年代日本為背景的開放世界冒險遊戲，講述了作為主角的女性浪人「篤」（Atsu），在一場滅門慘案後孤身展開復仇之旅，追捕 16 年前殺害她家人兇手的故事。
雖然 Sucker Punch 是一家位於西雅圖的西方工作室，團隊卻深受日本經典武士電影啟發，特別是黑澤明執導的作品更是帶來了極大的影響。黑澤明是影像大師，對於剪影以及畫面留白的造詣非常高深。在他的作品當中，「環境」也能像「角色」一樣講述故事，這份張力正是來自於畫面構圖的運用。
不限於日本，黑澤明的視覺語言也同時影響了那個年代的西方世界，下圖是來自《大鏢客》和《荒野大鏢客》的著名鏡頭，兩個鏡頭強調的都是畫面張力，也就是那份「暴風雨前的寧靜」感。這兩部電影背後的文化背景並不相同，但構圖和基調卻感覺就像是表親一樣相似，因為偉大的視覺語言是共通的。
1992 年的西方電影《殺無赦》，在 2013 年被翻拍成日本版，故事場景也變成在北海道發生。我們比對兩個版本，會發現兩者都擁有相同的情感節奏，以及視覺結構。只是細節改變了——那些不同的文化、人物，以及建築。
兩者皆擁有相同的構圖以及氛圍
一但理解了這一點，我們就可以重新詮釋、塑造那份專屬於北海道的蒼茫與孤獨感 ，並透過所有的細節、一草一木，將真實感呈現出來。
確立美術的四大核心
在開發過程中經歷無數次測試與迷失後，團隊最終確立了《羊蹄山戰鬼》的四大美術核心：
- 栩栩如生的畫作 (Living Painting)
- 極簡化 (Minimalism)
- 基調 (Tone)
- 情感 (Emotion)
栩栩如生的畫作 (Living Painting)
首先是構圖（Composition），用繪製作品的角度來思考，當我們開始畫一幅新畫時，我們可能會思考主題、構圖，以及色彩。有趣的是在遊戲中還需要考量角色與攝影機的動態，因此不論是在遼闊原野或是各個地點的場景佈置都是有目的性的，每個角度的畫面呈現都必須夠水準。
接著是大膽、豐富的色彩（Color）。遊戲追求的是美學的呈現，而不是死板的寫實風格，運用充滿活力的局部色彩來引導玩家，可以讓人感到清晰且令人難忘。
最後是動態（Motion），在《羊蹄山戰鬼》中，強調了所有自然元素的動態，包括雲朵、樹葉、煙霧、火焰，以及無所不在的風。
透過成熟的構圖，豐富的色彩，以及各種自然動態，就算是靜止的畫面也可以充滿活力與呼吸感，這就是 Living Painting 。
極簡化 (Minimalism)
Minimalism 是開發團隊從日本藝術中學到的東西，也就是秉持「減法」原則，移除畫面上不必要的視覺噪音與 UI。因為玩家的注意力有限，在分心之後想重新找回專注是很困難的事情，因此團隊希望確保玩家的視線能精準聚焦在關鍵地點或物件上。
基調 (Tone)
Tone 是玩家在任何事情發生之前所感受到的東西，在《羊蹄山戰鬼》中，這個基調被定名為「日本的邊緣」。這是一個狂野，未經馴服的邊疆，這片土地廣闊並且充滿力量，身處在其中的角色看起來既孤獨且渺小。
情感 (Emotion)
最後是情感，情感是最終的目的地，前面討論的一切都與此相關，玩家不應該只是看到這個世界，而是必須去感受它。例如遊戲中的銀杏樹以及黃色色調，往往與主角「篤」（Atsu）的回憶連結在一起。在這些地點只要按一個按鈕，玩家就可以走進她的過去，此時周遭的天氣、土地、色調，以及氛圍都會跟著改變，讓情感更加震撼。
可行性測試
接著進入了演說的第三部分，團隊如何把北海道搬到遊戲裡面。
北海道有多大？
在開始製作之前，我們先思考一個問題，遊戲中的北海道應該要有多大？
若是在現實的地圖上將北海道跟前作的對馬島對比一下，可以發現北海道真的非常巨大，大到想按照真實比例將它建造出來是不可能的。
北海道比起前作的對馬島真的大上非常多
如果在網路上搜尋北海道，我們可以找到一些詞彙，廣闊的原野、霧濛濛的山脈、峽谷、湖泊、白樺林，無盡的天空…等等。聽起來都是史詩級的大景，但團隊在這裡看到的共通點是「遼闊」。
這讓團隊改變了著眼點，他們不再問該有多大，而是開始思考它「感覺」起來應該有多遼闊。團隊研究了島嶼形狀、山脈、海岸線、海洋、地平線，並且將它們大量用在背景上，這對呈現遊戲的規模感很有幫助。
遊戲中的可遊玩區域被劃分爲 6 個地區，從遼闊的田野到人跡罕至的山林，用狹窄的道路將每個區塊連結起來，形成開闊與封閉的對比。最終，遊戲實際的可遊玩空間並沒有比《對馬戰鬼》大，但在遊戲體感上《羊蹄山戰鬼》卻更為遼闊。
建立地區獨特性與方向感
但這份遼闊感也伴隨著問題，如果世界感覺如此廣闊，玩家要如何知道自己身在何處？一個沒有特色的巨大世界，只會造成方向感的混亂。為此，開發團隊為每個地區設計了自己的季節、自己的顏色、自己的主題、自己的地標、自己的敘事元素，當然也有自己的名字。
渡島海岸的春天
羊蹄平原的夏天
十勝山脈的初秋
石狩平原的深秋
名寄荒野的初冬
羊蹄北部的冰天雪地
至此，每個地區都擁有了自己的季節、色彩，以及地標。而在最後，我們讓位於地圖中央的羊蹄山，成為那最顯著的地標。從地圖的最南端開始，一直到羊蹄山以北，無論身在何處，玩家可以看到這座山的身影。它取代了傳統 UI，成為玩家心中最自然的方向感來源 。
不論身在何處都可以看到作為指標的羊蹄山
渲染技術的突破
目前為止提到的內容，都屬於美術設計的心法範疇，但若是要談論真正支撐起這種史詩級畫面的功臣，我們必須要提到 Sucker Punch 那令人驚艷的渲染團隊。在開發初期，由於技術限制，遊戲繪製距離不足，造成地形品質下降得太快，視覺效果崩壞，沈浸感也隨之破滅。
遊戲的沈浸感建立在優秀的渲染技術上
是渲染團隊大幅提升了繪製距離與地形材質，並且讓遊戲可以同時載入數百萬個 Asset，這些草木一直延伸到視線所及的盡頭，隨風搖曳。他們也改善了雲層以及天空，甚至加入了真實的星空與極光，正是這些努力，讓北海道的美景能夠在遊戲內被呈現。
實現願景的過程
演說的第四個部分，是關於執行面的話題，提到了一些對開發團隊來說很有幫助的過程。
實地考察與跨文化尊重
北海道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，開發團隊前往北海道進行實地考察過不只一次，站在那邊感受當地的風，感受天空如何覆蓋你的頭頂，感受那些安靜與喧囂。這些旅程讓團隊擁有共同的記憶，使得成員之間保有一致性，這讓團隊後來面臨一些艱難的決定時，能夠基於相同的共同記憶來做出反應。
團隊與阿伊努族 (Aynu) 文化顧問的家人一同進入森林，學習他們辨識植物與尊重自然的態度。這份深刻的體驗後來被轉化為遊戲中的「採集迷你遊戲」，讓玩家也能建立與土地的連結。
此外，所有的鳥居都必須能將人引導前往神社，而不是隨意當作裝飾濫用，這具有強烈的文化意義。團隊希望讓這個世界感覺受到尊重且紮實，從《對馬戰鬼》開發時期就開始與日本文化顧問密切合作。從整片土地的結構、榻榻米墊應該如何使用、木材的形狀或類型，它們應該如何用於營火，甚至到每一個漢字的寫法，都是在足夠深入地了解過後，才進行編輯作業。
視覺框架與工具
在開發過程裡，美術風格的溝通是很困難的部分。你無法向一群人解釋同一個想法，因為當每個人轉身離開時，腦海中想像的東西一定都略有不同。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框架。
60-30-10 法則
第一個框架是 60-30-10 法則，這是來自室內設計的概念。60% 是第一印象，你第一眼看到了什麼？是什麼奠定了氛圍？30% 是輔助印象，它填補了中間的空間，幫助玩家的視線自然移動。10% 是點綴，也就是那些能引起興趣的東西，像是遊戲角色或是關鍵地點。
以下面的場景為例，藍色會是第一印象，藍天以及藍色的冰湖主導了整個場景的色彩。輔助印象是橘色的樹，它增加了該區域的豐富度。點綴則是中間的房子，那是開發團隊希望玩家集中注意力並被誘導進去的地方。
另一個範例，第一印象是廣闊原野上的紫色花朵。輔助印象是周圍的黃草和黃色森林，填補了空間。最後，那顆形狀彎曲的樹，以及遠處那座陡峭的懸崖，分別形成了第一以及第二點綴處。
60-30-10 的概念不是真實的百分比，並不需要完全符合這個數字。這只是一種更容易平衡注意力去向的方法，讓團隊擁有可以依循的法則。
降噪
第二個框架是降噪，也是前面所提到極簡主義的實踐。 當畫面上有太多物件、太多顏色、太多形狀時，實際上這會扼殺觀看的清晰度。 為了保持情感共鳴，我們必須剝除一些元素。
下圖是設計過的場景，開發團隊縮小了色彩範圍，選擇非常接近主色的花朵。藍色的體積感得以放大，主題也更加突出。
團隊通常會將一個畫面的主色調維持在 3 種以下，例如下圖，白色的花、烏雲密布的天空，其餘都是大地色系的中性色調。
在材質貼圖上，也會刻意降低 Diffuse Map 的複雜度，並提升 Normal Map 以及其他貼圖的細節。
這些過程，幫助團隊創造出一個具有清晰感且連貫的獨特世界。
對比
第三個框架是對比，對比可以應用在很多地方，像是顏色，在一片綠色的森林中生長著充滿活力的紅色葉子。
封閉與開闊的對比，當角色穿過茂密幽暗的森林後，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。
平靜與惡劣的天氣，從一開始的毛毛雨，天色轉暗，雨勢漸強，最後下成了滂薄大雨。
雙方對峙場景的動與靜，此時角色靜止不動，充滿緊張感，背景則是颳起了狂風，旗幟飄揚飛舞。
透過照片可能有點難辨識，但背景正在刮起強風
強大的程序化工具
Sucker Punch 不是一個大型團隊，小團隊要建立這樣規模的世界，必須得建立正確的工作流程以及工具。這點對環境美術來說更加重要，因為日本的植被非常茂密且覆蓋率很高，光靠埋頭苦幹是不會有效率的。
遊戲內的植被覆蓋率相當高
而其中幫助最大的工具之一，是團隊開發的「表現系統」(Expression System)。在這個系統中，只要制定好規則，相關的地形、雲層、動植物就可以根據季節與環境資訊，自動生成出來，甚至還會跟風互動。
這個工具讓美術人員不用時時刻刻去照顧遊戲世界中的每個角落。而是將精力集中在更高層級的藝術以及創意決策上。
結語
來到演說的尾聲，Joanna 退一步回想起自己在遊戲業的過往。
在這行待得久，不代表事情會比較容易，每個專案都有其自身的不確定性，而且每個專案都會留下一些東西。在做完《羊蹄山戰鬼》之後，有三件事情留在她心中。
第一件事情，選擇重要的事物。我們不需要添加更多東西，不需要讓它變得更複雜。選擇值得被關注的事物，並有勇氣放下其他多餘的選項。
第二，遊戲會對你說話。在某個時刻，遊戲會開始回饋你。透過遊玩，透過困惑，透過那些感覺不對勁的地方。只要你停下來，花點時間去傾聽，通常這也是找到下一個解決方案的來源。
最後一點，我們不是在打造視覺，我們是在營造感覺。因為若沒有情感，任何美麗的作品依然會讓人覺得空洞。
在文章最後，我們引用 Joanna 的結語作為收尾：
「這就是《羊蹄山戰鬼》美術方向演講的絕大部分內容，這場演講不是一張你可以照著走的導覽圖。它只是一個人的旅程，而在座的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道路、不同的品味、不同的理由，以及不同的看待世界的方式。
如果今天的演講有什麼能留在你心中，哪怕只是一個詞或一個畫面，那就已經很棒了。即使什麼都沒有留下，也許它能讓你有一瞬間回想起你最初為什麼開始做遊戲。將那份初衷貫徹到你的工作中，穿越你承受的所有壓力，穿越周遭所有的喧囂。因為那份初衷，比任何工具、任何系統、任何風格都重要，它是專屬於你且不可磨滅的指紋。
到頭來，我們真正在做的，是在某個人的生命中創造體驗。在某個地方，會有人坐在螢幕前，感受到一些東西，停頓了一秒，然後將那份記憶帶在身邊。那就是我們正在創造的東西，那就是科技的聲音。」
